一、阿美族奇美部落與原住民族委員會(原民會)間歷時多年的傳統智慧創作侵權爭議，近日經最高法院裁判確定。法院認定，原民會及其隸屬機構於2018年「南島論壇」開幕式中之展演，雖然屬於登記公告的奇美部落傳統智慧創作(下稱傳智權)，但因「合理使用」而不構成侵權，本案為臺灣首件依據「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條例」(下稱傳智條例)主張權利的爭議案，介紹如後。
二、阿美族傳智創作展演爭議案
(一) 案件背景
1. 阿美族奇美部落於2017年間向原民會申請登記，並於2018年公告取得涵蓋勇士服飾、Pawali-Ciopihay舞蹈與歌曲及送靈祭歌等3項傳統智慧創作之專用權(下稱系爭傳智權)。該部落對原民會及其下級機構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下稱文發中心)提起訴訟，主張後者在2018年南島論壇開幕式中，未經同意或授權即指派劇團穿著勇士服飾並演出上述傳智創作，不僅侵害其財產權，且演出內容錯誤違反部落禁忌、冒犯祖靈、傷害部落情感，亦構成人格權之侵害，訴請賠償新台幣3百萬元並應於三大報頭版刊登最後事實審判決主文。
2. 原民會否認展演內容錯誤，並抗辯基於文化外交等正當目的合理使用，未構成侵權。文發中心則指出，展演內容由原民會決定，其僅依原民會指示辦理，無須負責。
(二) 法院判決1
1. 系爭展演內容未侵害系爭傳智財產權：
(1) 傳智條例「合理使用」規範及其立法目的：
- 依傳智條例第16條第1項第3款及同條第2項規定：已公開發表的智慧創作，在具有正當目的且以合理方法使用時，可以使用該創作，但應註明出處。若使用目的和方法不損害智慧創作專用權人利益，且不違反社會使用慣例，則例外可無須註明出處。
- 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的特色在於非由個人獨力完成，是由整個部落或民族共同形成，代代相傳且隨時空環境調整，具集體權性質，原本屬於不受著作權法保護之公共所有領域（public domain）。傳智條例的立法目的在於尊重與保護此些文化表達，透過登記制度賦予專用權，但傳智權非絕對權利，仍需平衡兼顧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與社會合理利用之權利，因而有前述合理使用之規範。
(2) 合理使用判斷不應採單一標準，而應以公共利益為核心，綜合考量利用目的與性質（商業或非營利）、傳智創作的性質、所使用的質量與比例，以及對潛在市場和價值的影響。
(3) 本案原民會等雖未經授權而展演，但因系爭傳智創作在爭議展演前已公開發表，且基於以下衡量，可認為系爭展演仍在合理範圍內：
- 南島論壇活動為推動原住民文化交流的重要國際文化外交場合，展演具有文化、政治、外交等正當目的，且並未涉及營利。
- 系爭傳智創作起初發展之際亦期待於未來能反覆利用、再現，以彰顯部落之文化價值。
- 展演時間僅8分鐘、內容比例僅佔完整內容的0.13%，亦無破壞系爭傳智創作的整體性。
- 表演未收費，且未支付額外報酬，對市場及價值影響輕微。
2. 系爭展演亦未侵害人格權：
(1) 傳智條例第10條第2項第3款規範「同一性保持權」（又稱「禁止不當改變權」）是智慧創作專用權人享有的一項人格權，禁止他人以歪曲、割裂、竄改或其他方式改變其智慧創作的內容、形式或名目。此權利的目的是確保智慧創作的完整性，避免因他人不當改動而貶損其價值與名譽，因此侵害判斷以是否損害名譽為標準，而非任何改變行為均構成侵害。
(2) 傳智創作可分為以下三層次，應各按其級別採用不同保護強度與審查標準，以符比例原則：
- 核心保護：針對具神聖性質、應保持秘密且不公開的最高核心創作，採「嚴格審查基準」，未依傳智權人慣習、文化使用即構成對部落的重大冒犯，當然構成傳智創作人格權侵害。
- 高度保護：就與部落族人緊密關聯創作，且未經對外廣泛傳播或普遍作為文化財產利用者，採「中度審查基準」，應審酌該類傳智創作之利用目的，是否為刻意觸犯傳智權人之文化禁忌、觸犯之可責性及對傳智權人所生影響程度而為綜合判斷。
- 一般保護：對於可廣泛傳播的創作，採「合理審查基準」，以創作之利用是否已使社會上對傳智權人之評價貶損為判斷依據。
(3) 本案兩造對展演內容是否違反登記內容雖有爭議，但「勇士服飾與Pawali-Ciopihay舞蹈與歌曲」於申請登記時即載明「無與智慧創作申請人社會脈絡密切相關，不宜公開之理由」，屬於「高度保護」項目，而「送靈祭歌」則早已對外廣泛傳播或普遍作為文化財產利用的創作，屬於「一般保護」項目。法院經分別採用前述審查基準加以檢驗，認為系爭展演，並未惡意冒犯文化禁忌，且不損害奇美部落名譽，亦不構成對人格權的侵害。
三、傳智權一、二事
(一) 傳智權之保護範圍
1. 傳智權保護的創作，指原住民族傳統之宗教祭儀、音樂、舞蹈、歌曲、雕塑、編織、圖案、服飾、民俗技藝或其他文化成果之表達，可以客觀形式呈現者，不以附著於特定物質或材料者為限(傳智條例第3條及其實施辦法第23條第1項第3款參照)。因此，與著作權保護須附著於有形媒介不同，原住民族現場的口述、表演、儀式等非固定形式的文化表現，即使不以書面或其他視聽媒介等可記錄形式附著固定，仍屬保護範圍。
2. 符合前述要件之傳統智慧創作可向原民會申請登記，經審查核准後取得「專用權」，並可使用專用權標記。專用權人（通常為部落或族群）可禁止他人未經授權使用、複製、改編或商業化其傳統智慧創作（傳智條例第10條及17條參照）。
3. 與一般智慧財產權最大不同之處在於權利主體、性質及保護期限：
(1) 傳智權強調傳統文化的承襲與保護，其權利主體是「原住民族」或「部落」等集體，強調集體所有權，權利不可由個人持有或轉讓。而一般智慧財產權通常屬於個人或法人所有，權利可自由讓與、轉授權。
(2) 傳智權之保護期限無固定年限，只要該創作仍具文化識別性，即持續受保護。一般智慧財產權如著作權、專利權等均有明確的保護期限，期限屆滿後進入公有領域。
(二) 傳智權的侵權審查與合理使用界線
1. 前述案例反映，傳統智慧創作不僅受到國際矚目，也已融入民間休閒文化，企業或者原住民族共同關注點在於如何維護傳統原民文化的同時，也兼顧社會合理利用之權益。
2. 合理使用的認定方式：
(1) 世界各國對於傳統智慧文化之保護各有不同的標準，例如WIPO等國際組織強調尊重原住民族的知情同意以及文化決定權，美國另外制定「印地安藝術與工藝法(Indian Arts and Crafts Act)」採取有別於著作權之特別立法模式。
(2) 臺灣立法目前是參考著作權法合理使用之規範，將合理使用範圍限定於：(i)個人或家庭非營利使用；(ii)為報導、評論、教育或研究等必要使用；(iii)其他正當目的且使用方法合理之情形。前述判決再根據原住民族文化之特殊性，將人格權之保護細緻化為分層保護原則。首件案例的確定，有助於提供初步指引。
3. 企業有意商業化利用原住民傳統智慧創作時，除了符合合理使用情形以外，原則上應循求合法授權，以免侵權爭議。
1 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77號民事裁定，臺灣高等法院111年度原重上國字第1號民事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