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財產專業團體

        本案著作權人為Cobbler Nevada, LLC(下稱Cobbler公司)，為The Cobbler(“命運鞋奏曲”)視聽著作的著作權人，該影片係描述一個修鞋匠(註1)如何因為一個傳家寶，在誤打誤撞的情況下取得可以隨時與他人替換角色的能力，透過這樣特殊的能力，故事的主角可以透過角色替換來體會其他人生的生活體驗，了解社會中形形色色人物的遭遇和感受(註2)。然而命運鞋奏曲如同其他熱門影視著作，其電影內容在上映前已在BitTorrent(“BT”)等平台上供人下載，根據Cobbler公司的追查紀錄，單在奧瑞岡州(State of Oregon)，就有超10,000筆違法下載(註3)。

        Cobbler公司經過調查，掌握到了一組位於奧瑞岡州波特蘭市的IP位址(24.21.136.125)，資料顯示該IP位址有數起違法下載、散布命運鞋奏曲檔案的紀錄。Cobbler公司於是針對該IP位址的註冊所有者提出著作權侵權訴訟，被告則列為年籍不詳的Doe-24.21.136.125；之後，再透過向網路公司Comcast申請IP紀錄後，特定出Thomas Gonzales為該IP位址的註冊人。在特定出Thomas Gonzales為該IP位址的註冊人後，Cobbler公司的委任律師數度與其聯繫，經調查後發現該IP位址實際上是位於一個成人護理之家，除了Thomas Gonzales以外，該護理之家的訪客、住戶皆可以使用該IP位址，換言之，似非可全然確定Thomas Gonzales即當然為實際侵權人。出於身分保密的需求，Thomas Gonzales主張在收到法院命令前，拒絕向Cobbler公司透露在該護理之家之住戶和工作人員的姓名和工時表(work schedule)，一審法院同意Cobbler公司可對Thomas Gonzales進行詢問(deposition)，但訊問的結果並沒有辦法特定實際侵權人的身分；而根據Thomas Gonzales的說法，在他察覺到有違法下載的行為後，他有立即採取查證侵權來源以及進行宣導的作業，該護理之家的其他工作人員也有採取相同行動，但仍無法找出實際侵權人是誰(註4)

        雖然無法特定出實際侵權行為人的身分，Cobbler公司最後仍決定對Thomas Gonzales提告，Cobbler公司認為Thomas Gonzales除了可能涉及重製與散布等直接侵害系爭著作權的行為外，另涉及間接促進、便利透過網路使用來侵害系爭著作權的行為，因為Thomas Gonzales顯然沒有善盡合理的注意義務來管理其網際網路服務的使用(註5)。

        一審法院認為唯一支持Cobbler公司主張的事實是「Thomas Gonzales為該IP位址的註冊者」，以及「Thomas Gonzales曾被通知該IP位址有被用作侵權使用，但Thomas Gonzales未予理會的」事實，但上該事實皆不足以推論Thomas Gonzales即為Cobbler公司主張侵權之實際行為人，故駁回Cobbler公司的請求；而針對輔助侵權的部分，一審法院則認為雖然Thomas Gonzales於接獲通知後並未阻止他人的侵權行為，但輔助侵權的構成必須有積極、特定的作為，而非消極未採取作為，而Cobbler公司未能證明Thomas Gonzales有何積極的促成、助長、誘使、教唆他人從事侵害Cobbler公司著作權的行為，故其主張仍屬無理由，一審法院因而皆以Cobbler公司未能就訴訟標的提供充分可獲救濟的陳述(“failure to state a claim”)，予以駁回，但允許Cobbler公司三週內重新提出更正的起訴。但Cobbler公司三週後仍提出相同的書狀，單純改以年籍不詳的IP位址擁有者(“Doe IP address”)作為被告，且並未有其他事實的補充。一審法院遂命Cobbler公司說明為何更正後的訴狀仍未能提供充分的事實陳述，以及其更正後的起訴狀有何理由應予維持。一週後，Cobbler公司隨即自行撤訴，但Thomas Gonzales則向法院主張Cobbler公司應負擔其為輔助侵權的部分應訴所付出的律師費用，一審法院最後裁准Cobbler公司應負擔律師費共美金17,222.4元。(註6)

Cobbler公司上訴至二審第九巡迴上訴法院，二審法院維持一審認定，理由如下(註7)：

1. Cobbler公司要主張著作權，需先證明其為系爭著作的所有人，以及被告的行為已侵害Cobbler公司根據著作權法所享有的專用權。               
2. 雖然著作權人大部分可以透過網路服務提供者如Comcast或AT&T等來追蹤出特定IP位址帳號持有者(account holder)的身分，以及實際上該帳號持有者的實際地址(physical address associated with the account)，但這不當然表示該帳號持有者即為實際侵權人，這是因為該IP位址帳號持有者不一定為實際上網的行為人，且多個上網裝置也可能透過該IP位址來使用網際網路服務。
3. 在本案，特定出實際侵權行為人更為困難，因為在該護理之家的設施每天有無數個訪客，且有好幾個住戶同時住在裡面，而這些訪客、住戶，都會透過該IP位址來使用網際網路服務。但這些舉證上的障礙都不能作為減免權利人必須提供充分的事實以合理推論被告即為實際侵權行為人的舉證義務。
4. 根據權利人所主張的事實，Thomas Gonzales和本案侵權行為的唯二連結是：Thomas Gonzales為該IP位址的註冊人，以及Thomas Gonzales曾收到侵權的通知。但Cobbler公司自己也承認根據其調查，無法特定實際侵權行為人的身分，故其主張Thomas Gonzales為侵權行為人也僅是其臆測，不足支持其權利救濟。
5. 再者，Thomas Gonzales的角色僅是一IP位址的註冊者，與一般常出現在網際網路輔助侵權案件中的平台角色(例如Grokster、Amazon)不同，故不能想當然將過去套用在網際網路平台服務提供者的分析架構適用在Thomas Gonzales上。而根據過去Sony案(註8)的見解，聯邦最高法院已清楚闡釋行為人「單純散布有廣泛其他合法、非侵權使用目的的產品」，並不足以導致須對他人的侵權行為負責，顯然地，聯邦最高法院於Sony案的見解是單純知悉某一產品可能被用於從事侵權並不使行為人具備間接侵權的主觀意圖。而在Grokster(註9)案中，聯邦最高法院更精確地說明，若有相關的事證顯示有助長侵權的行為存在，則上述Sony案的見解即不適用，意即：若從行為人有積極鼓勵侵權的行為或其他類似事證，顯示行為人散布裝置的目的是為了促進該裝置用來從事侵害著作權的行為，則該行為人即應就其行為所致生第三人侵權的行為負責；但在缺乏主觀意圖的事證下，若該裝置有實質上不侵權的使用目的，則法院即無法就單純未採取積極作為防止侵權的行為究責。
6. 在間接侵權方面，二審法院則認為輔助侵權必須有故意的教唆或幫助的行為存在，故若Cobbler公司要主張Thomas Gonzales有間接侵權的行為，則必須提出：Thomas Gonzales知悉有侵權行為的存在，但仍教唆、促使、或提供實質的助益來促進他人的侵權行為。在此之前，第九巡迴上訴法院已根據Sony案和Grokster案發展出兩種責任態樣，一種是透過特定行為主動地教唆，另一種是透過散布產品讓產品取得人可用來侵害著作權，且該產品並無其他顯著不侵權的使用。因此，在本案，很明顯的Cobbler公司完全沒有指出任何Thomas Gonzales有何積極、主動教唆侵權的證據，換言之，Thomas Gonzales沒有任何可歸責的表示或積極行為，來積極助長侵權行為，Cobbler公司僅主張Thomas Gonzales未能妥適的維護該網際網路的使用，但「未採取積極的防護措施本身」不能成為歸責的基礎，Cobbler公司並未能就其訴求提出表面上合理的陳述。再者，Thomas Gonzales提供他人取用網際網路，該網際網路服務也非「無其他實質或顯著非侵權之使用」。在此理解下，間接侵權的理論於本案並不適用(註10)。
7. 若適用Thomas Gonzales的理論，將導致一般私人網際網路用戶也有積極監督或控管其網路使用的義務，而如此將導致任何欲將網際網路分享給他人利用時，面臨不確定的風險，因為並非所有人皆有足夠的技術和專業來確保網路是否被拿來做侵權使用，在此情況下，並不構成為他人行為負責的正當理由。

        根據上述論理，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維持一審判斷，也維持了一審就Cobbler公司應負擔Thomas Gonzales律師費的判斷。

        在智慧財產法院107年度刑智上易字第40號刑事判決中，被告遭檢察機關主張「明知電影『寒戰2』係華映娛樂股份有限公司取得著作財產權人專屬授權之視聽著作，須事先取得華映公司之同意或授權，始得合法重製，竟未經華映公司之同意或授權，於民國105年9月20日下午5時30分許，在其位於宜蘭縣○○鄉○○路00巷0號住處，透過電腦設備（IP位址：1.○○.0.○○○，下稱系爭IP）連結至「eyny伊莉」論壇網站，擅自下載重製系爭電影。案經華映公司法務專員上網蒐證，至軟體平臺下載上開種子檔案，並取得在網際網路連線及公開傳輸系爭電影檔案者之IP位址清單後，因而查悉上情。因認被告涉犯著作權法第91條第1項之擅自以重製之方法侵害他人之著作財產權罪嫌」。

        智慧財產法院於調查後認為：「被告辯稱系爭IP雖由其申請，惟家中尚有其妻子、弟弟、弟媳及其母親等人，家中設有三台WIFI無線分享器，家人均有使用網路，其有將密碼提供予家人使用，親友來訪時，其亦會將密碼提供予親友使用（見原審107年2月7日審判筆錄、本院107年7月18日準備程序筆錄），則系爭IP於105年9月20日下午5時30分許，以BT軟體下載及上傳系爭電影之人，是否為被告，尚非無疑」，此外，「檢察官並未提出相關事證，足以證明透過系爭IP下載系爭電影之設備，即被告所使用之電腦設備或行動裝置，且依本案卷內資料，亦無證據證明被告所使用之電腦設備或行動裝置，存有或曾經存有系爭電影之檔案，自無從認定被告確係實施本件非法重製及公開傳輸行為之人，尚不能僅憑被告為系爭IP位址之租用人，遽為不利於被告之認定。」

        承上所述，在權利人未能直接自IP位址註冊人所有的電腦或其他裝置發現違法著作物，且該IP位址復可能為其他多數人使用時，若未能有其他間接證據來佐證該IP位址註冊人有從事侵權行為，則權利人即可能面臨舉證不足而敗訴的困境(註11)。

        由於IP位址的實際使用人未必等於該IP位址的註冊人，故為了增加維權把握，除了透過網路服務業者掌握IP位址的註冊資料外，亦須留意該IP位址的使用時間，以及其他數位資料(例如個人電腦的名稱、ID命名邏輯等)，來建立更具體的侵權事證(註12)。

        此外，雖然被控侵權人常常辯稱無線網路因為未設有密碼，故任何第三人皆可能使用云云，但智慧財產法院於個案亦會綜合整體案情，認為衡諸常情，「…一般住家無線網路為避免他人任意使用自家網路，導致網路速度變慢或透過無線網路侵入自家電腦，均會設定密碼，且一般網路提供業者於裝設機器時，亦會設定無線網路密碼，此為社會大眾所知悉。況被告具備資訊工程研究所畢業之智識程度，對於電腦資訊顯然優於社會大眾，應知悉設定網路密碼之必要性。再者，證人朱敏華所持之行動電話，前於偵查程序，經檢察官當庭勘驗行動電話，其有設置住家之網路名稱為JC WIFI，並有設定密碼，有勘驗筆錄在卷可參。職是，足認被告陳志豪住家之無線網路，前於案發時確實設有密碼，被告陳志豪辯稱除渠等外，尚有第三人可利用其住家之無線網路下載系爭視聽著作云云，即不可採。」(註13)

        透過IP位址連上網際網路進行侵權時，往往伴隨數位內容的下載和公開傳輸，而由於數位化檔案不僅易於重製，也易於刪除，故實務上也不乏潛在侵權人於下載侵害著作權內容後隨即刪除的例子。故除了掌握IP位址外，更重要的是能針對IP位址註冊人所持有的相關裝置進行取證，以取得直接事證。目前實務上常見的的鑑定單位主要為「法務部調查局資安鑑識實驗室」。例如智慧財產法院於106年度刑智上易字第63號中，為了查明被告究竟有無下載該案著作內容，遂將被告電腦送交法務部調查局資安鑑識實驗室進行鑑識，並據以發現侵權的直接事證，再配合IP位址，確定行為人之侵權責任(註14)。

        Cobbler Nevada, LLC v. Thomas Gonzales一案中，另涉及被告Thomas Gonzales在知悉IP位址被用來從事侵權活動時，是否有積極的注意或防止義務，而在我國，過去也有類似的爭議，尤其是當被告明知其無線網路並未設有密碼而可能供任何第三人使用來下載侵權內容時，是否涉及有積極的作為或防止義務，智慧財產法院於106年度民著訴字第7號表示：「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故意以背於善良風俗之方法，加損害於他人者亦同，民法第184條第1項定有明文；又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著作財產權或製版權者，負損害賠償責任，著作權法第88條第1項前段亦有明文。惟侵權行為之成立，須行為人因故意過失不法侵害他人權利，亦即行為人須具備歸責性、違法性，並不法行為與損害間有因果關係，始能成立，且主張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之人，對於侵權行為之成立要件應負舉證責任。就歸責事由而言，無論行為人因作為或不作為而生之侵權責任，均以行為人負有注意義務為前提，在當事人間無一定之特殊關係（如當事人間為不相識之陌生人）之情形下，行為人對於他人並不負一般防範損害之注意義務。又就違法性而論，倘行為人所從事者為社會上一般正常之交易行為或經濟活動，除被害人能證明其具有不法性外，亦難概認為侵害行為，以維護侵權行為制度在於兼顧「權益保護」與「行為自由」之旨意（最高法院100年度台上字第328號民事判決意旨參照）。本件依前揭系爭刑案之事證資料所示，無法得知實際下載侵權影片者究係何人，原告就被告與實際侵權者間有何一定之特殊關係，對於系爭影片之下載，負有何防止損害發生之注意義務等節，均未舉證以實其說，且被告僅單純免費提供WIFI無線網路予該棟透天厝活動之不特定人使用，為社會上一般常見之網路共享行為，尚不能概指為侵害行為，原告亦未具體舉證被告所為有何不法性，本件實難僅以原告所主張被告未設置網路密碼乙節，逕為不利被告之認定，而由被告負侵害系爭影片著作財產權之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基此，原則上IP位址所有人應無積極之防止或查證之義務。

        惟智慧財產法院於另案亦曾(註15)表示：「被告自承其家中所設之WIFI無線分享器設有密碼，其有將密碼提供予家人或來訪親友，使他人可透過系爭IP位址連結網際網路等語，惟被告將其持有無線網路分享器密碼提供予他人，而使第三人得透過系爭IP位址連結網際網路以下載及上傳系爭電影，實施本件侵害著作財產權之行為，此部分乃屬被告是否有應注意能注意而不注意，導致侵權行為之發生，而應負民事上過失侵權行為責任之問題，與本件認定被告本人是否故意以重製、公開傳輸之方法侵害他人著作財產權之行為無關。」由此觀之，似乎並未全然排除IP位址所有人在特定情況下應積極作為的可能性。故其個案的判準為何，尚待觀察。